永不开封的汽水

【黄喻】重返十七岁

今天也好爱我喻我黄啊,感谢太太,哭成狗

一路春白:

去年十月写给黄喻合志《套路》的文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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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十岁生日过完一个月零两天的黄少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蓝雨训练营的宿舍里,白色蚊帐半耷拉不耷拉的,是他睡之前又忘了掖好,好在蚊子向来不兴叮他。他抬起手来,眼前的这双手修剪了指甲,保护得很好,还带着少年人的柔软,少了指尖上那层薄茧。他又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甚至有些不敢摁亮屏幕,就着黑屏照见了自己的脸。


那是黄少天十分熟悉,又仿佛有点陌生的,自己十七八岁时候的脸。


卧槽,这梗也太老套了吧,黄少天坐起身来,非常不满意地想。怎么一言不合就重生?我在现实世界里发生什么了就重生??我本来一没想不开二没出意外过得挺好的呀!我本来就躺在床上午睡一下还准备下午去蓝雨接我们家文州回来住两天的啊!!


他有些愤怒地捶了两下床,无奈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什么去蓝雨,这可不是就在蓝雨?在他于记忆中早已铺满了柔光视若珍宝的蓝雨,这里还有同样十七八岁的青涩而又努力极了的喻文州。


文州。黄少天想到这里突然愣了一下,心里充满了软和的雀跃,突然就迅速地接受了这个设定: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能浪费,如果说我回到了蓝雨训练营,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见到十几年前的喻文州,是不是可以提前好多年拐到他???


这样合适吗?黄少天扪心自问。


那当然是合适啊!那是非常十分格外特别太合适了!他雀跃地从床上蹦起来,几乎是飞进浴室般地把自己洗漱打理了一番,翻出件喻文州喜欢的干净简洁风格的衣服往身上一套,还记得扒拉出角落里都蒙了灰的定型水,把自己那刚洗完吹干的乱毛抓出一点两点时尚的感觉来。


咳咳咳咳,黄少天清了清嗓子,又对着镜子看了一回自己,他挤眉镜中人也挤眉,他弄眼镜中人也弄眼,又是曾经少年轻狂的样子。黄少天记得喻文州在训练营里的寝室就在他对面,还在脑海中策划了一下要凹个风骚而令人印象深刻的造型,一出门就靠对面门框上了,哐哐哐敲了三下门。


“文——”门打开了,一个黄少天不大认识的好似见过又好似没见过的少年人揉着眼睛开了门,把黄少天的大段大段台词全给憋回去。少年打了个哈欠:“黄少你今天起这么早啊?有什么事吗?”


黄少天整个愣住了,心想难道我记错文州的房间了?不可能啊……他伸手挠了挠他那时尚的后脑勺,有些不确定地问眼前的少年:“呃请问,那个什么……喻文州住哪一间啊?”


少年人明显被他问呆住了,有点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睛:“喻队?喻队当然住前边的队长寝室啊。”


 


2


就算说什么“晴空中一个霹雳”,犹不足以形容黄少天在这一瞬间所受到的惊吓,他的内心世界里好似掀起了惊涛骇浪,把一个渺小而僵硬破碎的他吞没进无边的懵逼之中。


Excuse meeeeeeeeeeeee?????黄少天七百二十度全方位问号:喻队??喻文州是队长???啊不喻文州当然是队长,但是喻文州现在就已经当队长了???这到底是哪一年哪一月的事情?黄少天终于摁开了一直忽视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脱口而出了一句“卧槽”。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并没有倒流十几年,三十岁的黄少天午睡的日子就在昨天,而他也终于想起了为什么会觉得眼前人有一丝面熟,这正是他退役之后才进蓝雨训练营的一个玩术士的小年轻,他回蓝雨时看见过两三次。他以为自己回溯到了人生的上游,可以见到许多令人怀恋的人和事,没想到他只是独自重返了十七岁,像一根格格不入的时间线嵌进了有条不紊的现在进行时里。


对门的少年从被黄少天问懵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很是理解地拍了拍黄少天的肩膀:“黄少,你是因为下午喻队要过来训练营考核选拔我们才这么紧张的吧?放宽心,你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啦!要担心也是我们其他人担心……”


黄少天飞散的魂魄这才被拉回来一点,问道:“队长下午要过来?”


“是啊,”少年人乐了,“你不是紧张得都失忆了吧?”


黄少天心不在焉的,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结束的与对门少年的对话,眼前的门合上以后他也丝毫不想回自己的寝室,迈开了步子往楼下院子里走。


如果说刚刚他还对接收到的信息有一点侥幸的怀疑的话,走到院子里时已经容不得他不相信了。蓝雨俱乐部隔开正选队员与训练营的小花园里的香樟树,已经有三层楼高了,训练营的楼其实也有翻新,只不过是黄少天的房间与原来陈设几乎一样,给了他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正在他努力消化这个惊人事实的当口上,树荫掩映中俱乐部二楼走廊上突然探出来一个人影,那是二十岁的卢瀚文,兴致盎然:“哪位小朋友起这么早啊?发什么呆呢?”


黄少天感到了一丝窒息。


 


3


黄少天不得不沉痛地承认,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身高还差一点火候,还在一米七的边缘徘徊,比起近几年像窜天猴一样急速拔高的卢瀚文来尤显不足,两个人站在一个水平线上说话时黄少天需要抬起点头来。


“……”黄少天在这个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人生里很重要的东西破碎了。


“你是……哦我知道你!”卢瀚文非常自来熟地搭着黄少天的肩膀往食堂走,“你是那个新来的很厉害的小剑客吧!姓黄,对不对?”


黄少天第一次这么不想姓黄,他想姓查,名无此人。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卢瀚文继续叨逼叨地关心训练营的花朵,“哦我知道了,是通宵了还没睡吧,可不行啊黄小朋友,你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好好睡觉。”


黄少天差点在那句“黄小朋友”上一口气抽晕过去,好不容易挺下来了,咬着牙从牙缝里磨出三个字来:“卢前辈……”


“诶!”卢瀚文兴高采烈地答应了,浑然不觉这称谓差点被咬断在黄少天嘴里,“怎么?”


“………………”黄少天挣扎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先回答了一个十分无关紧要的问题,“我睡了觉……已经起来了……”


“是吗?早睡早起啊?”卢瀚文跟看什么稀罕人物似的把黄少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一遍,点了点头,“值得表扬!”


“养生,养生……”黄少天干笑几声,“前辈也起得很早呀。”


“哦,今天上午要陪队长跟投资商开会啊。”卢瀚文双手插着兜抱怨着,“开会开会开会,动不动就开会,给点钱了不起,成天瞎折腾。也就是队长耐心好情商高,应付得了这个主意那个策划的,换我早就不耐烦伺候了!”


黄少天在旁边听着,有点想笑,不知道这卢瀚文从哪里得来的这番感悟,竟然和当年当着副队长的自己想得一模一样,他不禁拍了拍卢瀚文的后背安慰:“习惯了就好,在合理的范围里少不了用吃满汉全席的笑脸去吃屎,毕竟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了,队长也这么说。”卢瀚文点头,完了又摇头,“我也就是偶尔陪他,还是队长最累,估计他昨晚上又没怎么睡。”


黄少天心里揪了一下:“那前辈劝他他开完会以后好好休息……”


“哪能休息,下午不是还有你们吗?”卢瀚文朝他眨眼睛,“你们这些小朋友不是翘首以盼了好久的跟队长一对一?”


“一对一跟其他正选的前辈也可以打的啊。”


黄少天说的是实话,卢瀚文却不这么觉得,扑过来揉乱了黄少天的头发:“好啦不要紧张,你不是挺厉害的嘛!”


 


4


紧张?黄少天问自己,是不是像别人猜测的那样紧张,得到的答案竟然是肯定的。他是紧张,近乡情更怯,他怕看到喻文州,三十岁的喻文州,和昨日看到的并没有两样,却不是他的男朋友。


“我没来晚吧?”训练室门口突然响起那个黄少天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惊得他无意识里还在反复做的训练蓦地断了,屏幕里的剑客从高台上跌了下来。黄少天抬起头从电脑后面看门口,看见喻文州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含着笑说:“两点还差两分钟,看来我还是准时的。”


你当然是准时的,你每回都踩着最后几分钟到。黄少天露出一点笑意,混在训练营里的同伴们里问了喻队长好,看着喻文州娴熟自然又平常不过地挑了一台空闲的电脑,拿出帐号卡来插好,解开袖口的扣子,翻了两番衬衫袖子挽在手臂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微笑着问:“谁先来?”


“啊?直接开始啊?”早上被黄少天吵醒的对面少年坐在黄少天旁边的位子,惊讶地低声道,“我还以为队长要先训话什么的……”


平时他确实会,黄少天越发想笑,不过今天估计是去了那种比较智障的应酬,又没睡好,现在就想打架吧。嘿,你们真以为这人没一点小脾气呢?


有一点小脾气的喻队长依旧是一副笑模样,视线在全场踱了一圈,正停在黄少天这个方向上:“没有人自告奋勇的话我就随便点了啊,就那边那位怎么样?”


黄少天心跳生生漏了一拍,没想到喻文州还是一眼就望中了他,正待站起身来,身边噌地站起来他的对门人,干净利落地朝喻文州一鞠躬:“请队长指教!”


黄少天:“……”


喻文州挥挥手让他坐下,笑着点一点头:“也请你指教。”


黄少天斜着眼睛悄悄观察了一番身边的小术士,他脸上浮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辉。在蓝雨青训营,和队长一对一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喻文州少年时候的故事暗地里在青训营里流传着,这仿佛是一道龙门,被人们迷信着越过了这道关卡就能迎来平坦光明的前途,其中尤以术士的玩家们为最。小术士的操作落在黄少天的眼里也算不错了,只是无用的操作还是嫌多,黄少天看了一分钟就知道他不可能赢喻文州。果然渐渐地,细微的劣势越积越明显,五分钟上局面便不可挽回了。小术士还在那懊恼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黄少天弯了嘴角点点他屏幕上一大半还在CD的技能树:“一分钟时候你中的那个诅咒之箭就把你的赢面压得很小了。”


说这话时已经压低了声音,没想到还是被喻文州听见了,喻队长挑了挑眉点了黄少天的名,还是随着训练营里的绰号那般喊:“黄少,来一局吗?”


你从来只叫我“少天”的!黄少天委委屈屈地想,手却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鼠标:“好啊,我还当队长忘了我呢!”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喻文州笑眯眯地随口答道。


有什么办法呢,你就是忘了我呀。


 


5


Solo的图是随机选的,黄少天站在起起伏伏的地势之上,几乎一眼就能猜出喻文州会在哪片区域布下战场会在哪个角落设伏,那是他和喻文州在长年累月的搭档中积累起来的默契,甚至到了解放喻文州的双手,不需要打字交流黄少天就能领会的地步。这有点作弊,黄少天实诚地想。他面对的是一个他熟悉到心有灵犀的喻文州,而喻文州对他却所知甚少,甚至他还这样年轻,还在黄金的十七岁,十七岁的时候他还几乎无所不能。


十七岁的时候,他的操作之间没有半点缝隙,他可以进行更加频繁的诡谲的骚扰,他不用害怕在比赛的后半段后继无力,十七岁的时候他像一簇刚燃起的火焰,怎么烧都是崭新明亮的,未来某一天终会燎原。


黄少天鼻子里发酸,这一点儿酸意似乎也被喻文州察觉,一个六星光牢正正好锁在黄少天的退路上:“走神可不太好哦。”


剑客一个骤停,竟然把握住了六星光牢光柱上升的那一个间隙一招升龙斩向上跃起,接着是快速的三段斩位移衔接逆风刺直指索克萨尔眉心。但是黄少天知道他的距离并不够,


索克萨尔在他升龙斩的时候就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让黄少天的剑尖离目标差了一丝。


“不错。”喻文州时刻不忘自己是来培养激励年轻人的,这个时候还要出声鼓励表扬一番。青训营的学员们也纷纷被这场的精彩所吸引,听到喻文州开口称赞,小术士很是与有荣焉地看了一眼黄少天。


“诶?黄少你怎么哭了!”


 


6


黄少天有一股百口莫辩的丢人感,他真的没哭,充其量是掉了一两滴怀恋加上打哈欠逼出来的眼泪。他坐在训练营大楼侧门的台阶上,被风一吹更显得伤春悲秋起来。


“咳咳。”喻文州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黄少天回头斜了他一眼:“感冒了?”


喻文州顿了一下,似乎是被这自然的熟稔惊到了,把手里的可乐扔了过去:“一点点伤风,不要紧。喏。”


“什么啊,你喝咖啡我就喝可乐……”黄少天抱怨着拉开易拉罐环,被罐口喷出的泡沫淋了一手,“卧槽!”


喻文州笑不露齿地递过去面巾纸,仿佛那个摇了罐子的人从来不是他一般:“小孩子喝多了咖啡不好。”


“谁是小孩子???我怎么小孩子了!别说因为我哭了就是小孩子了啊我那是打哈欠流的眼泪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真是小题大做!”


“好好好,说你一句你能说一百句……”喻文州不堪其扰,“是不是想家了?”


“怎么,”黄少天觑他一眼,“队长还兼职心理辅导啊?”


“是啊,多拿一份工资补贴家用啊。”喻文州笑眯眯地说。


黄少天心里一紧张:“队长已经成家了?”


“啊?没呢。你急什么?”喻文州乐了,“看样子你想给我介绍一个?”


我想毛遂自荐,黄少天心想,嘴上还打着哈哈:“没有没有,我就随便八卦一下嘛!嘿!您喜欢什么类型的,您跟我说说,万一我真能给队长介绍一个呢!”


他一面说,一面在心里想着私下里爱挤兑自己的喻文州会怎么回答,一定是要话少的……


“我喜欢话少的。”


不爱哭的。


“还有不爱哭的。”


不八卦的。


“最好别随便八卦的。”


黄少天的笑里带着忐忑:“符合这些条件的女孩子不多啊。”


喻文州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总会有一个的吧。”


黄少天笑不出来了,默默地喝了一大口可乐,还要被喻文州安抚地拍拍头:“快放假了,想家就回去休息两天。”


如果是想你呢?黄少天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喻文州的侧脸,在喻文州回看过来的瞬间又撇开头去,闷闷地说:“不用了。”


“情绪这么低落,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吵过架?不对还真吵过,可是哪次吵架不是没一会儿就和好了,就连这次准备去接你回家也是预备着去道歉的,龃龉的原因不外乎各忙各的或者柴米油盐,无非是三十岁时候还生活在一起的伴侣们常常遇到的问题。


“没!”黄少天故作潇洒地站起了身,顺带顺走了喻文州放在手边喝了一半的黑咖啡:“谢谢队长关心,以及队长胃不好就别多喝咖啡了喝了两口醒过神来就得了我帮您扔了啊!”


喻文州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已经走过拐角的黄少天又探回身来交代了一句:“感冒了就别坐在风口了呀祖宗!”


 


7


蓝雨众人一致评价黄少天,有点少年老成。黄少天心想我能不老成吗,恕我直言我年纪比在座的各位都大好吗!


哦,除了喻文州喻队长。


喻文州真是荣耀界的一朵“高龄之花”,人家三十连徒孙都上赛场了就他三十还一如既往地当着正选,上到战术心脏下到慢悠悠刚好够用的操作无所不能,堪称术士界的康熙大帝,说不定能在位六十一年,又能和一代代的选手谈笑风生,你多提他一句就加一秒。


“别看说得有趣,做起来真的很难!”卢瀚文作为一个“喻文州忠实的小伙伴”说起这个来格外激动,“特别是队长刚刚出场那年,那个时候队里有点青黄不接,队长自身硬性条件也不是很好,被铺天盖地地喷过多少波。前两个赛季我们队其实都有闪光点但还是功亏一篑,不过可能就是因为这些闪光点,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粉丝,队伍也在队长的带领下越来越默契,越来越成为一个整体……”


“然后六赛季的时候就拿到冠军了?”


“是——啊?没有啊,你记错了吧,六赛季是亚军啊!”卢瀚文略带责备地看了黄少天一眼,“身为蓝雨人记错了这个可不行啊!不过六赛季真的表现得很好了,特别是队长,感觉已经是神发挥了,大家都说要是那个时候蓝雨能有一个强力的近战职业兼顾输出和对索克萨尔进行更加有效的保护的话结局就很难预料了。”


话说到这里,卢瀚文颇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膛,黄少天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问:“就是你吗?”


卢瀚文哼哼一声:“就是我呀!”


“那你来得有点晚呀。”


“……”卢瀚文前辈拿胳膊拐过黄少天的脖子带着往前走,“比你早一点!”


黄少天笑着告饶,半推半就地被拖到了喻文州办公室门口,说找他们有事情的喻文州却不在,卢瀚文看了一眼手机直接推开门带黄少天进去了:“队长说让我们先进去等他一会儿。”


黄少天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调好,就被推进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还是一样的窗明几净小吊兰,一样的电脑摆在一样的大书桌上,旁边搁着笔记本笔筒以及几个角色手办,只是桌上少了夜雨声烦的手办放在索克萨尔的旁边,墙上少了剑与诅咒的海报,笔筒上少了黄少天失手砸出来的小裂痕,小茶几上没有黄少天喜欢吃的零食,书架子上也没有黄少天遗漏在这里的漫画。


他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地扫视过一圈,转身看到了背后的玻璃橱柜,里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奖杯,其中一座最大最金光闪闪的,他绝不会认错,是荣耀联赛的冠军奖杯。卢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是欢快地指指那座奖杯:“以后不要记错了好吧,我们是七赛季拿的冠军啊,因为截断了微草的三连冠所以到现在两边粉丝都还针锋相对呢……”


黄少天静静地站在那座奖杯前,在橱窗里扫了一周也不见本该在十二赛季里拿到的另一座。是这样啊,就算只有喻文州一个人,他还是在晚一年的时候拿到了这座奖杯,也正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到了十二赛季,游戏为了延长寿命而削弱角色输出数值来刺激新的装备与技巧的开发,在那个十分考验团队协作的版本,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在一个人咬着牙支撑着蓝雨前进的日子里,喻文州有没有于间隙之间期待一个可以替他分担的搭档出现?这个念头在黄少天的脑子里转了一转,很干脆地就被扔出去了。黄少天知道喻文州不会的,他这个人因为筹码很少,所以只相信握在手里的东西,若是天天做梦等人伸手来助,当年连训练营都走不出来不是么。


“不好意思。”喻文州推门进来,黄少天回过头去,看见喻文州歉意地对他一笑,“久等了。”


黄少天想,现在重来一次,我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被他视为可以依靠可以交付后背可以分享人生的那个人呢?


 


8


喻文州对眼前人的内心世界毫无察觉,他只是很郑重地招呼两人坐下,单刀直入地问:“今天把你叫过来是为了谈一谈未来的事宜,黄少天,你愿意留在蓝雨,签约成为正式的职业选手吗?”


一时不防竟然是这样正式又理所应当的问题,黄少天愣了一下,喻文州也不急逼他,而是把情况详详细细地说给他听:“你也不必要此时此刻就给答复,毕竟要到夏休的转会期才能正式出道。如果你有什么更加想去的战队的话也可以自由地去和他们谈,我们蓝雨青训营有许多优秀的苗子都去了别的队,我们完全尊重你们自己的选择。当然队里是非常非常期待你能留下来的,你的训练成绩和在游戏里表现出来的灵性都令人惊讶,实在是队伍很需要的优——”


“好。”


“嗯?”


“我说好的,我会签约,我想留在蓝雨。”黄少天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我肯定要呆在蓝雨的。”


“啊,嗯,那真是太好了。”喻文州眨了眨眼睛,“那样我也可以放心走了。”


黄少天的呼吸凝滞了一瞬,再开口时候声音有些涩:“队长要退役了吗?”


“是啊,怎么说到了这个年纪也不能再保证最佳状态了,就拜托你好好帮助瀚文和整个队伍了。”喻文州的语气里有几分“托孤”的味道,“索克萨尔的继任者问题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原来刚刚才燃起的那份重来一次的野心也终究只是空想奢望,原来在这里永远不会再有一次朝夕相处渐至相濡以沫的机会。


黄少天不知道自己嘴上答应了些什么,无非是喻文州说一句他就应一句,他心里乱糟糟的如转蓬飞絮,渐渐地又都沉淀下去,复归于镇定了,也许是因为内里毕竟是个三十岁上的人,不再似十几岁人那样容易心里大喜大悲地起伏。反倒是早就知道喻文州打算的卢瀚文看起来比黄少天还受挫些,眼圈红红地带着黄少天出了队长办公室的门。


卢瀚文从小学都还差着几个月毕业起就进了蓝雨,从训练营到出道,从新秀到如今也算得上老将,几乎是喻文州和黄少天盯着长大看着成人的。黄少天知道卢瀚文这小子在心里将自己与喻文州看得极重,亲生的兄弟亦不过如此,现在看着卢瀚文忍着难过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由地也鼻酸起来。想一想他又颇有点欣慰,觉得卢瀚文到底还是学到了几分喻文州沉稳镇静的气度,当着人没把眼泪落下来,不像当年自己在那老鬼走的时候哭得那样惨。哭还无所谓,主要是不懂事地只顾自己伤心,好像全世界只有自己伤心似的,也不管是不是又招了别人一起伤心,也不管别人是不是伤着心又忙忙碌碌地还要分一份耐心来照看开导自己。


那个时候,是喻文州天天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也不怕是不是会被黄少天迁怒,就那么不远也不近地陪着他,他要浸在游戏里就陪他日夜颠倒地抢boss下副本,他要不顾后果地死扛着训练就监督着他锻炼做手操,甚至他想在假期里去魏琛的家乡找人时都是喻文州买了两张车票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行李。


那两张车票终究是被黄少天要求着退掉了,魏琛的出现将他带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而魏琛的不告而别让他在两月有余的阵痛之后终于从一个少年蜕变成了一个大人。他何尝不懂得各人有各人的尊严与选择,他又何必一定要一个水落石出的答案呢,他只要和喻文州一起保护好魏琛亲手建立的蓝雨就足够了。


后来黄少天想起这么些往事来,曾经取笑过喻文州那时候是不是被方队支来的监护人,是不是怕他哪天一言不发地也跟着老鬼跑了。喻文州那个时候正在看书,手里的圆珠笔往黄少天腰间的痒痒肉上戳了一下,正压在笔端那按钮上弹出了笔尖,喻队长便镇定自若地写了几个字,嘴里似是很轻描淡写地答道:“你哪里有那么熊?不过是我看你很难过,想着怎么样你才会好受点。”


那个时候黄少天看着喻文州透着红的耳朵尖,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现在他在这错谬的世界里又想起这样清澈鲜亮的瞬间,竟然比那时还要动情,恨不得化在时间的河流之中倒流回日日相对的清晨黄昏。


卢瀚文吸鼻子的声音将黄少天从恍惚中惊醒,平时能出口成章,现在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能伸手轻轻拍了拍卢瀚文的后背。卢瀚文终究没有怎样失态大哭,只是哽着声音问他:“如果队长不在蓝雨了,蓝雨还会……还会这么好吗?”


黄少天还是拍着卢瀚文的背,想把那些伤心忐忑压力全部拍掉。他轻声开解卢瀚文:“别担心,你会做得很好的。”


没有谁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就像如果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喻文州也是一样生活,在没有遇见他的前十六年都顺利地过下来了,同样的没有遇见他的后来的岁月难道不能顺利地过下去吗?只是在那样的构想中的黄少天是如此陌生,那真的还是自己吗?


黄少天有些茫然。


 


9


卢瀚文实在是人世间一个奇妙的造物,要搁在古代可能就叫作秉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没有坎坷能绊住他,没有挫折能击倒他,收拾了心情又是一个敢打敢冲的好少年……嗯,现在变成了好青年。


好青年卢瀚文有点不好意思被人这样夸赞,扭捏着谦虚道:“说什么呢,我没用什么精华……”


黄少天:“……”


这些日子里黄少天已经跟卢瀚文混得很熟了,他们本来就兴趣相投,跟喻文州也时常相处,喻文州似乎总是不放心蓝雨的这里那里,掰开了看都是舍不得。但他似乎对黄少天很是放心,和颜悦色寄予厚望,连卢瀚文都私下里对黄少天说:“队长对你真好。”


确实很好,正是他惯常对人的那种好,耐心、有礼、保持微笑,更不会和黄少天吵一句架冷半分钟战。黄少天知道这是喻文州待人的标准线,一切以不麻烦他人为底线,以与人为善令人如沐春风为目标,他实在是一个温柔至极的人。


可他原本是不怕麻烦黄少天的,他原本是将黄少天视作自己的臂膀、腹心、利剑,视作世上另一个自己,视作没有条件无需理由的后盾。黄少天坐在蓝雨闻名遐迩的小食堂里味同嚼蜡地吃着午饭,第一次觉得一日三餐都如此令人厌烦,耽误他训练,耽误他重新感受黄金年龄里的手速以及更加地更加地更加地引起喻文州的注意。


“队长好。”食堂里突然响起几声问好,黄少天抬起头来,看见喻文州一边笑着答应一边在窗口买了两个包子便走了。和黄少天同桌吃饭的两个少年一个感叹道:“队长真忙啊……”


另一个语带欣羡:“有本事才忙,你听说没有,队长退役以后要去联盟总部了。”


“卧槽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我骗你干什么?我那天还看到联盟的人过来了,你问黄少,黄少跟我一起看见的,是不是?”


黄少天猛地起立:“我吃饱啦突然有点困了我回去睡一会儿啊睡起了我就直接去训练室了你们吃着不用管我了拜拜!”


他归还了餐盘,几乎是逃一般地出了食堂。说困自然是托词,嘴一快结果连训练室也不合适去了,一时之间无处可去,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小院子了,正撞见喻文州叼着包子转着圈儿看文件。


“哟,黄少。”喻文州带着一股亲昵的调侃跟他打招呼,“吃完午饭啦?”


“队长好……”黄少天顿了顿,“队长这是在干嘛?”


喻文州掰着手指跟他数:“吃饭、锻炼、工作。”


“……”我就知道!“有没有这么分秒必争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所以我才在锻炼嘛——好了别瞪我,我就是这几天事情比较多,忙过就好了,忙过一定好好保养革命的本钱好不好?”


还问什么好不好,你喻有道理总是有道理不是吗?黄少天咬着牙无可奈何,他盯着喻文州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队长退役以后要去联盟总部吗?”


“嗯……可能是吧。”


“那就不在G市了吗?”


“如果要去的话,会到B市去吧。”


黄少天握紧了拳头,心里有许多话想对喻文州说,好像浩如烟海的记忆与语句一时间在他脑中嘴边呼啸而过,他却只能看着眼前的喻文州,慢慢地说:“队长,我很喜欢你。”


喻文州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个温和而得体的笑容,像感谢他的粉丝和朋友们一般地说:“谢谢。”


好似被那笑容迷了眼睛一样,黄少天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眼前人,却听见喻文州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虽然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你。”


无法付诸言语的酸楚那一刻淹没了黄少天,缚住他的全身,掩住他的口鼻,将他卷入无力的黑暗之中。黄少天往前踏了一步抱住了喻文州,等待着那股几乎令他窒息的冰冷痛苦慢慢被自己的体温煨热,从眼睛里滴落出去,洇在喻文州的衣服上。喻文州被他吓了一跳,还是轻缓地拍着黄少天的后背:“好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队长,”黄少天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勒得自己胳膊都发疼,“我很喜欢你。”


“我知道,”喻文州的声音亦有些哽,“我很感谢。”


他不知道,黄少天想。他不知道我们在这个院子里架过炉子和队友们一起烧烤,我们就躲在这棵树后面接吻差点被发现;他不知道在队里时他的房间始终在我房间对面,两边都不怎么关门,我坐在桌子前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他不知道太忙的日子里连泡脚水都是我帮他准备,只要心机一点把泡脚盆搬进自己的房里,他就会很乖地泡完直接睡在我的床上;他不知道他所有的夜都是我陪他熬的,忙到通宵的时候要给他买食堂的三角糖包吃,吃不到会有一点小脾气;他不知道我们曾一起举起蓝雨的冠军奖杯,我在记者会的桌子下面悄悄牵着他的手;他不知道至今我们已经共同生活了快十四年,然后还会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他不知道我有多爱他。


“好啦,别招我哭。”喻文州笑着拍了拍黄少天,“要继续加油哦,少天,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职业选手的。”


 


10


“少天。”


黄少天在他和喻文州的家里醒来,枕巾湿了小半幅。他翻过身子盯着天花板,用力眨了两下发痛的眼睛,才确信自己终于从那个真实而漫长的梦境里返回了。


“少天?”黄少天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才发现这不是梦境的余音,是他睡太久错过了出门的时间,喻文州已经回来了。


有点糟糕,本来打算主动去接人先退一步抹平那一点小小的不愉快的。一梦一醒间他已经完全忘了原来是因为什么而有点不愉快,却记得决定求和时那股微妙而可笑的成就感。他们的关系已如步入婚姻一般,带着伴随婚姻而至的责任、麻烦、琐碎的亲戚关系,只少了一张结婚证的便利。在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里他们意识到感情需要经营,需要适当的退让遮掩和假装,他们如大千世界里两粒微尘,和其他的渺小尘埃并没有什么两样。


“刚起来?”喻文州推开卧室门进来换家居服,好笑地看着黄少天顶着一头乱毛坐起来,“要喝罐咖啡醒神吗?超市的购物卡给的积分礼物,我放玄关鞋柜上了。”


“你不喝吗?”黄少天问。


“不了,我都多少年不喝咖啡了。”喻文州背对着他在慢慢扣他家居服的扣子,“不还是你逼我戒掉的吗?”


黄少天呆坐了一会儿,下了床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了喻文州:“队长。”


“嗯?”


“你今年退役哈……”


“这算明知故问?”


“退役以后你会去联盟总部吗?”


“跑那么远干什么,你又不能跟我一起搬过去。”喻文州边说边往镜子里瞥了一眼,看见黄少天眼睛泛着红,有些惊讶地伸手轻轻覆住了黄少天的双眼,“你怎么了,怎么眼睛还肿了?”


黄少天闭上眼睛感受着喻文州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眉眼上,在漫长的相伴里他们都有些忘记了,是因为和对方在一起,他们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们确实只是两粒渺小的尘埃,可是再怎么样找遍整个宇宙,也再也不会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尘埃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他愿意共度一生的人,再也没有另一个喻文州,他只有也只愿意要这一个喻文州,黄少天有些庆幸地想。他把喻文州的手拉下来,拉到自己嘴唇的位置,吻了吻他的掌心:“文州,我喜欢你。”


喻文州挑了挑眉:“耳朵都听起茧了。”


“那我很喜欢你,特别喜欢你,格外喜欢你,全世界最喜欢你,我爱你,我可爱你了,我十分非常尤其爱你……”


“你今天是不是吃毒蘑菇了?”喻文州靠过去亲了一下黄少天的眼睫,“我也爱你,特别爱你……你眼前有幻觉吗?有会跳舞的小人吗?”


“没有,”黄少天说,“我眼前只有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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