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

【全职】[喻黄] 且插梅花醉洛阳(END)

我!喻!生!快!爱米洛太太呜呜!!

米洛:

鱼鱼生日快乐!祝鱼鱼今年也能拿冠军泡少天,美滋滋~


对不起!原谅我只能发个旧文凑数……哎,其他就不多说了,也祝大家新年快乐~年年有鱼~






1.


 


窗外春意融融。


黄少天托着腮看着外面飞过的蜻蜓,不由得心猿意马,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蓝溪阁的东边有湖,芦苇丛浩浩荡荡,里面有许多不知名却好玩的水鸟盘踞,有次他还见到一只绯色的鸟,身上的羽毛亮得像黄昏时的晚霞,飞起来格外瞩目。只是水边蚊虫也多,黄少天每次都要被咬一身的包。


不管怎么样,外面总归是好玩有趣的,比坐在床边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扇扇子好——这个人都躺了几天了,还一点转醒的意思都没有。


黄少天放下扇子屏住呼吸,猫着腰从门边溜过去,结果刚到院子里,就被魏琛提着衣领给揪了回来。


“干什么去?”魏琛一身的草叶,想来是刚从山里采草药回来。


“不干什么……”黄少天挠挠头开始装傻,“出来看看您老人家怎么还不回来,徒儿挂念得很,坐立不安心下惴惴,生怕您出意外!”


“放屁,我看你是想溜。”魏琛毫不留情,抬手就是一拳,黄少天当然不会让他打到自己,拳风未到他便灵巧地侧过身子,轻松避过。


“你怎么又打我!”黄少天很气。


“我还踹你呢。”魏琛抬起又是一脚,但是也没能命中,“走,去看看那孩子醒了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黄少天跟在魏琛身后唠叨,“他要是醒了我会不知道么?每天我都坐在这里守着他给他灌药,那么大一碗,捏着下巴就咕咚咕咚灌下去了,里面很多好东西吧?我都看到你跑去偷山下老板娘的人参了,人参有用么?当然没有,证据就是他喝了那么多碗还是没醒……”


魏琛不理黄少天,大大咧咧地坐在床边,刚一低头就察觉到异样:“你醒了?”


黄少天探过头去,立刻很尴尬地捂住嘴——那个昏睡了很久的少年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后居然看起来没有那么弱了。黄少天站在魏琛身后打量着,这个少年闭眼昏睡的时候只觉得苍白孱弱,但是一睁眼竟然眼神里流露出一股子英气,他们四目相对,黄少天刚想说话,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响亮的喷嚏声在室内回响。


“傻站着干什么?去叫大夫来!”魏琛抬起一脚,这次踹了个正着,黄少天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反抗,只好灰溜溜地跑了。


“能说话么?叫什么?哪里人?”魏琛低头,自顾自地摘着身上的草叶。


少年勉强坐起来,虽然身体虚弱,但是却礼数得当,语气不卑不亢:“我叫喻文州,是洛阳人,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别谢我。”魏琛手里甩着草药根上的泥,指了指窗外,“一直照顾你的是刚刚那个小子,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叫黄少天,”魏琛抬眼,想了想,“皮得要命,话特别多,唠唠叨叨的没个正形,离他远点。”


“老头!你又在污蔑我!”窗外传来少年愤愤不平的抗议声。


“你怎么还不去叫大夫!”


“我换鞋子呢!你喊什么喊,”黄少天的声音清亮又澄澈,“那个……叫什么粥?哎不管了,你等我,我现在就去,大夫马上就来了!张大夫就住山腰的草庐里,不消一刻钟工夫就到……”


然后就是很急促的脚步声像风一般从耳边掠过,再然后空中的灰土才敢缓缓落下,屋内屋外重新归于宁静。


“我说的是真的。”魏琛掏掏耳朵,翘着二郎腿。


整个蓝溪阁都知道黄少天和魏琛一块救了个人,还救活了,因此受到了掌门人的褒奖——要知道,在几千名弟子当中,这可是相当难得的殊誉。


蓝溪阁非常大,占据整座涵清山,是江湖上颇有名望的名门正派。由于曾出过数代武林盟主和数不清的搅弄江湖风云的大人物,很多人都把自己的孩子送上山拜于蓝溪阁门下。一来是强身健体,学得功夫;二来就是去混混同门情谊,保不齐同门里就出了个什么武林第一江湖霸主,到时候出门遛弯都有面子。


黄少天却不是因为这个成了蓝溪阁的弟子,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只不过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好像天生就应该是蓝溪阁的一员。


“东边有湖,有芦苇荡,”黄少天指着远处,“有鸟,有蛙,还有蚊虫,咬人可疼了。”


喻文州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了,可以跟着黄少天熟悉地形,他站在黄少天身后听着,很认真的样子。


“再向东有什么?”


“再向东有一户农家,”黄少天想了想,也很认真地回答,“夫妻俩有个女儿,比我小一些吧。我每次路过,她都透过篱笆偷偷看我,我把采到的野果从篱笆外面递给她,结果她一看到我就脸红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喻文州笑了笑,但是却没接话。


“你笑什么?”黄少天诧异,“喂,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喻文州随手折了一枝柳条,略一沉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黄少天不太高兴,“你和大师父一样,文绉绉的,经常说我听不懂的话。”


喻文州不去解释,继续问道:“再东边是什么?”


“再东边就下山了,离开涵清山,外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黄少天叼着一根草梗,“但是我知道外面有魔教。其他几个师父说的,魔教都是大魔头,是坏人,会吸人血,还吃小孩。”


喻文州扑哧一声笑了:“你见过?”


黄少天挠挠头:“我没见过,我是听别人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魔教是什么样,吸不吸血,吃不吃小孩呢?”


“他们都那么说啊,”黄少天自己语气也迟疑了起来,“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我觉得……”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喻文州说。


“我相信我看到的,相信魏琛那老头说的,相信大师父说的,相信山腰张大夫说的,相信……”黄少天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来劲,过会儿自己也察觉不对,“等下啊,怎么这么多?”


“是够多的了。”


“算了,这没什么不好的。”黄少天一摊手,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喻文州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嘿嘿,”黄少天兴奋起来,“等黄昏时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涵清山有许多秘密。


这座清逸又巍峨的高大山峰和蓝溪阁的百年历史一样让人捉摸不透。黄少天已经十三岁了,但是他每次去容辉堂都搞不清楚掌门大师父和那一群穿着差不多的师父错综复杂的关系,更背不住这个历史悠久的门派曾出过哪些武学宗师,他们又有哪些泽被后人的丰功伟绩。


魏琛说他笨,大师父说他志不在此,不能用寻常眼光看待。黄少天当然是觉得大师父说得对,魏琛总是邋里邋遢的,不如大师父丰神俊朗仙风道骨,说什么都是错的。


不过魏琛有时候还是有用的。


“喻文州会留下来吗?”


“不会。”魏琛拿着铁锹,不知道在地里挖什么东西。


“那他要去哪里?”黄少天绕着魏琛转了个圈。


“我怎么会知道。”魏琛纳闷地反问,“你最好去问他,这事由他自己决定,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富贵亲戚。哎你别说,这个喻文州看着文质彬彬,诗书好,内功功底竟也有,看起来还真像个富家子弟。再者说,你以为蓝溪阁是什么地方,阿猫阿狗都收留的?”


黄少天抱着肩膀蹲在地上,有些闷闷不乐。


“哟呵,”魏琛扛起铁锹,“你和他关系还不错?真是稀奇。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黄少天不理魏琛的揶揄:“为什么我就能留在蓝溪阁呢?”


“还不是因为我,”魏琛又开始了自恋,一脸追忆往昔的陶醉样子,“我和你们大师父是过命的交情,想当年——”


又开始了。什么狗屁江湖风云史,黄少天一个字都不信。魏琛仍在陶醉,黄少天却受够了,一溜烟地小跑着去找喻文州了。


天色正好,临近黄昏,黄少天估摸着时机正好——现下晚饭时刻,师兄们下了学,练武回来开始放饭,一切乱哄哄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两个小鬼头失踪跑去了哪里。


绕着东边的湖走半圈,就到了涵清山最东处,再向下走就下山了,这是绝对不允许的。黄少天避开下山的路,转向右继续往上侧着山石走,就走到了一处颇为陡峭的小悬崖边。道路崎岖陡峭,他时不时地回头看看,确定喻文州能跟得上。


“你的功夫是和谁学的?”看喻文州毫不费力地跟着他,黄少天好奇地询问道。


“跟我娘。”喻文州也不避讳,拍了拍手说道。


“哦。”黄少天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没有爹娘,喻文州只有一个娘亲,也故去了。这是喻文州醒后第一天就交代了的事情,黄少天虽然大大咧咧惯了,但是也知道避讳别人的伤心处。


“接下来要爬上去,”黄少天指着陡峭的山崖和盘根错节的藤蔓,“你跟紧我。”


“好,”喻文州声音很坚定,“我就在你身后。”


向上攀爬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山谷之间,藤蔓因着力而收紧,叶子扑簌簌地落下来,到处都弥漫着黄昏时湿漉漉的青涩气息。


“啊——到了!”黄少天率先爬上了平地,他找到了着力点后立刻转过身去拉喻文州。现在他们身后是悬崖百丈,一不小心跌落便会粉身碎骨,喻文州拉着黄少天的手,发觉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表面上看起来仍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里是我发现的,”黄少天拉起了喻文州,装作对地形很熟悉的样子,“我经常过来。”


喻文州并不戳穿他,继续跟着他向前走。


涵清山有许多山洞,大多数地势好的都做了储物之用。悬崖上的山洞无人问津,一进去觉得潮湿阴暗的山风扑面而来,黄少天走在前面吹起哨子,不成调子的哨声一起,几只鸟立刻扑楞着翅膀从他们头顶飞过。


“其实每次看到鸟在我头上飞过我都很怕,”黄少天转过头,很认真地说,“我怕它们在我头上丢点东西下来……”


“你再不走,真的就……”喻文州倒是很淡定,他指着久久盘旋在黄少天头顶的一只大鸟。


嗖的一下,仿佛是什么幻术,黄少天已经在百米开外。


黄少天理直气壮:“我不怕!”


喻文州点头附和:“嗯,你不怕。”


然后两个人在幽暗中四目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上面了,”黄少天指指前面,“跟我来!”


山洞的出口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两个少年身量还小,勉强可以从洞口处钻出来。此时已日渐西沉,天边落霞鎏金,染青山茫茫如丝绸映光。俯身可以看到野湖和芦苇荡,晚露依稀,飞鸟决起,好一派“落霞与孤鹜齐飞”,两人并肩站在巨石上抬眼望去,都觉得心旷神怡,大有豁然开朗之感。


“你以后都留在蓝溪阁了吗?”黄少天扶着藤蔓坐在悬崖边,胆子颇大地垂着腿一荡一荡的。


“我还不知道。”喻文州想了想。


“大师父会希望你留在这里的。”黄少天说道。喻文州已经没有家人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这种情况大师父都会点头同意的。黄少天看起来热情,但是其实朋友并不多,他和蓝溪阁里那些张口闭口剑谱真言正派绝句的师兄弟们合不来,反倒是和魏琛这个无名无分在蓝溪阁赖着不走的老头更亲近。


“那你呢?”喻文州抬起头,笑着问黄少天。


“我啊……”黄少天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应该留下来。”黄少天一紧张语速就快,“蓝溪阁虽然人多,但是伙食还不错,我和烧火师傅关系挺不错的他经常偷偷给我送好吃的。这里景色也挺美的,有时间我带你去西峰看看,那边虽然远了点,但是有猴子出没,可有意思了。再者蓝溪阁……”


喻文州侧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笑意。


“啊……”黄少天一时失语,“还有什么啊……等下等下,我再想想……”


“不要什么了,足够了。”喻文州指了指远处飞过的鸟,“快看!”


一只全身绯红色羽毛的鸟当空飞过,直冲向遥远的落日。


黄少天惊讶地站起来——这景象让人莫名地意气风发,满腔热血。少年的眼神里带着无限的憧憬、期待以及如活水般的自信,喻文州侧头望过去,只一眼,他猛然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色。


不是山水,不是晚霞,也不是凌空飞鸟身后的烟波茫茫长山万顷,而是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的黄少天。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2.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未大亮。


他一合上眼,还能感受到刚刚噩梦时的心悸与恐惧,但是却把梦忘得一干二净。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做奇怪却记不得的噩梦,搅得他心神不宁。


既然醒了,就不好再睡。黄少天翻了个身,突然感觉到身边人也动了。很快喻文州也坐起来,他掌了灯,低声问黄少天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黄少天反手抹了一把额头,果然汗津津的,“吓死我了。”


“怎么了,练武练得走火入魔了?”喻文州笑道。


“那还不至于。”黄少天翻身坐起,鼓起腮帮子把蜡烛吹了,“不早了,起来起来。”


魏琛又彻夜不归,屋内只有两人。洗漱完毕之后也还未到晨起练功的时间,黄少天便提议去山腰张大夫的草庐帮帮忙。现下初秋天气晴好,正是翻晒草药的季节,而张大夫腿脚不灵便,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缺人手缺得紧。


“你起这么早,就是想和我一块去吧?”黄少天一身短打,挽起袖子再扛着锄头,活像要去干农活的农民。


“这都被你猜中了。”喻文州道,“这回我倒是也要去看看,张大夫的女儿每日都做了些什么吃食,让你这般流连忘返。”


黄少天差点跳起来反驳:“哇你胡说八道什么,没有的事,一点都不好吃!”


喻文州笑而不语。


“再说了,不也分你了吗?”黄少天和他并肩出门,“虽然这位张小姐长得小家碧玉,为人也是冰雪聪明,但是做菜的手艺却是不如我师兄了!我师兄那真是,妙手回春——”


“这是形容医术的。”


“哦,那真是……”不学无术的黄少侠又卡壳了,搓了搓手,“反正,是非常美味。”


“不要恭维我了。”喻文州笑着拍黄少天的背,“前几日让你临的字帖可写了?”


一听到这些东西,黄少天就头痛得要命,他立刻快走几步,回头挥手:“这都几刻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先走,我们回见!”


然后几个起落,少年的背影就一溜烟地消失在涵清山初秋的一片斑驳里。


但是那标志性的噪音却是不能断的。


“哟这谁家的小娃娃,再出来乱跑当心被魔教抓去做药引子哦!”


“嘿,今日不能多留了,我师兄还等我呢,前些日子多谢款待,以后就不必了。哎妹子,你要不要尝尝我师兄做的?”


“老张老张,草药就铺在门前,若下了雨记得收,我还有早课,书当然没背……下次大师父来你这里,你记得帮我说几句好话啊!别打我了,疼!”


喻文州走在后面,他抬起头,依旧是晴天——涵清山的天色永远如此晴明。他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条,指尖捻开,复又合上,重新塞回去。


他叹了口气,快步向前。


 


山中岁月长。


喻文州最终也没有拜入蓝溪阁门下,但是这几年却实实在在地在蓝溪阁练功修行。黄少天对此很不理解,但是最终也没有什么异议——喻文州不正式拜入门下,就意味着他不必分到其他师父手下学武,须得和黄少天同起居,共朝暮,这倒是很符合他的初衷了。


但是黄少天是不会承认的。


初秋天高气爽,到了月中休息日,一群蓝溪阁的弟子没事就跑到林子里去猎雁,黄少天本不想去,但是听他们描述得实在有趣,连郑轩都参与其中。黄少天想,这一定是什么绝顶好玩的事情,不然郑轩肯定是不会动的。


郑轩是动了,但是却也是在队尾,连弓箭都没带,黄少天绕着他看了一圈,忍不住问他到底来干什么。


“来走走。”郑轩说,“啊,天气真不错啊。”


黄少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师兄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郑轩往黄少天身后看,没有看到经常和他在一处的喻文州。


“我也不知道。”黄少天一想,发觉最近喻文州确实经常不知所踪,常常他一回头就发现人不在了。只是近日黄少天忙于练功,有几招剑法始终吃不透,日夜都想着这件事,都没怎么在意其他事情。


“我昨天看到他在半山腰,和一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说话。”郑轩说。


“黑衣人?”黄少天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蓝溪阁哪有黑衣人?”


“是啊……”郑轩也觉得迷惑起来,“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有可能是一头黑熊。”


黄少天嘴角颤抖:“黑熊更不可能了吧。”


他二人正在队尾说着话,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惊呼。与其说是惊呼,倒不如说是惨叫,接下来便是齐刷刷的拔剑声,黄少天听得清楚,若不是遇到强敌,绝不至于这么多蓝溪阁弟子同时拔剑出鞘。联想到魏琛所说的江湖上魔教死灰复燃之事,黄少天只觉得眼皮跳得厉害,搅得他心神不宁。


“发生了什么?”郑轩也吓了一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迟疑地看着黄少天。


“我们马上去看看。”黄少天目光坚定。


林子颇大,他们落后很远,等到找到其他弟子时危机已经解除。许多弟子面色惶恐,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黄少天凑上去一看,一个平日里老实到近乎让人没有什么印象的师弟倒在血泊中,胸前鲜血汩汩,已然断了气。


一只手捉住喉咙,另一只手先运气震断胸前肋骨,再利落挖心,都不用听描述,黄少天几乎可以想象此人的手法。


“人呢?”黄少天厉声道。


“一个黑衣人,几乎只有个影子,早就不见了!”


黑衣人。黄少天站在原地,一时间头脑混乱,手脚冰凉。


翌日清晨。


黄少天已经到了可以下山的年纪,他偶尔帮着山腰的张大夫下山采买草药,所以和山下镇子上的药材房颇熟悉。这药材房的老板早年也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只是年近迟暮,只想退隐山林,却又不想离开俗世,于是在涵清山脚下开了个不大不小的药材房,清闲度日。


药材房旁边是茶楼,黄少天每次采买药材都会过来坐坐,这次也不例外。只是这次他更加留意周遭的闲谈碎语,希望可以知道一些江湖上近来的风向。


“听说魔教最近在重整旗鼓?不是说魔教教主早在几年前就死得透透了吗?”


“这些天三大门派每天死人你不知道?魔教来复仇了!我就说那么大的门派,肯定不至于就这么散了,现在东山再起,肯定是一个都不能放过!到时候又热闹咯!”


“据说是在找教主的遗孤,找到了就要卷土重来了……”


“这个我也听说了,悬赏令也挂出来了,没人敢接罢了,说是往涵清山这边来,搞不好就在附近……”


黄少天捏着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他脑海里乱成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步离开了茶楼。


黄少天回来的时候,魏琛正在屋内喝茶。


魏琛喝茶都是端起茶壶一饮而尽,从来不用什么茶杯。黄少天不需要问,只需要看他身上破破烂烂的,额头青一块紫一块,就知道他又出去赌被人给打出来了。


“今天手气不好,哎。”魏琛开始发牢骚。


黄少天却没心思去揶揄,他径直走到魏琛面前,卸下腰间长剑,语气很轻:“我想知道一点魔教的事情。”


魏琛先是一愣,继而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放下茶壶,冲黄少天招招手。


“你坐下听,这可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魏琛道。


“你直接说吧。”黄少天梗着脖子,似乎不想动。


“行啊。”魏琛也坐直身体,“看来是不想听长故事啊,你小子到底想听什么?”


“想听五年前三大门派上长青岛。”


“这有什么好听的?”魏琛翘着二郎腿,“便是上了岛,杀了这魔教教主的全家,尽灭魔教精锐后大胜而归,为江湖扫清祸害,这些你大师父未曾对你讲过?”


“讲过,”黄少天道,“却是没讲过和我身边人有何干系。”


“干系嘛,倒是有的。”魏琛掏掏耳朵,“这被灭了全家的魔教教主也是一代开山豪杰,宁死不屈,甚至死前还重创了几个门派的掌门人。魔教遭此重创,一蹶不起,然而魔教余孽并不甘心,他们探查后发现这教主在外有一个儿子,于是现下正在江湖上大肆悬赏寻找。”


黄少天觉得手心的汗愈发冰冷。


“这教主姓喻。”魏琛抬起头,“他流落在外的儿子,正是喻文州。你大师父早就知道了,喻文州的武学功底并不浅,内功底子更是和正派截然不同,这也是他不认同喻文州拜入蓝溪阁师门的原因。如今魔教遣人来寻,你大师父肯定是要放人的。”


黄少天站在原地,死死握着拳头。


他其实早有预感,甚至理智上已经推断出了结果,但是却一直不愿意相信。及至魏琛非常自然地把这一切和盘托出,他还是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样憋闷。


“我以为你会早点发现的。”魏琛似乎并不觉得惊讶,“喻并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姓氏。”


黄少天不说话。


“看开点,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魏琛懒洋洋的,语气里透着一贯的释然,“再说了,又不是人死了再也见不到了。”


“他是魔教的人!”黄少天厉声道。


“魔教怎么了?”魏琛摸摸脖子,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一片草叶摸出来,好一顿揉搓后猥琐地甩到一边,“魔教就不是人了?”


“可是正邪不两立,这是大师父和蓝溪阁教给我的道理。”黄少天语气也迟疑了起来。


“教给你什么,你就要学什么?”魏琛语气带着一股子嘲讽劲儿,“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番道理,都教给你,你都要学吗?”


黄少天平日里伶牙俐齿,没理也能说出三分歪理,但是此刻却哑然。


“正邪何为,不看出身,只看内心。”魏琛站起来,用力拍了拍黄少天的后背,“哟,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这两日喻文州就要走了,你不送送他?”


黄少天觉得自己快被魏琛拍得吐血了,他扭过头,目光犀利。


“不去!”


黄少天觉得自己被骗了。


那种感觉委实不好受。既觉得被人背叛了一般心中苦闷,又觉得迷茫而懵懂。当天喻文州回来,似乎有话想对他说,但是黄少天却一个字都不想听。他推门而去,感觉到喻文州在身后望着他,那目光如芒刺在背,让他非常不舒服。但是倔强如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黄少天大踏步地向前走,他想,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林间雾气蒙蒙。


“你是谁?”黑衣人站在原地,似乎对黄少天架在他脖子上的剑不以为意。


“在下蓝溪阁弟子。”黄少天声音不大,但是却透着一股子狠戾。为了追踪到这个黑衣人,黄少天用了两天时间,这两日他不眠不休,连声音都微微沙哑了起来。


“蓝溪阁?”那黑衣人冷哼一声,“你也想被掏心?”


话音未落,一阵凌厉的掌风从眼前掠过!


黑衣人没有兵器,他的手便是兵器。黄少天甫一交手,就知道自己决计不是此人对手——他学的那些招式还停留在按部就班的你来我往之上,然而这人身形如鬼魅,虽无兵器但是却出手极为毒辣,几个来回下来,黄少天就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来复仇?”


黄少天艰难站起,朗声应道:“是!”


“想得倒是轻松,”那人伸出手直取黄少天咽喉,“怕是命都没了,也复不了仇。”


咽喉受制,黄少天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却也不能坐以待毙。电光石火之间他反握长剑,从一个同样诡谲的角度刺出,黑衣人见势不好,这才收回手。


“竟然小瞧了你。”那人冷笑道,“还有什么招式,一并使出来!”


还有什么招式?那一瞬黄少天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了。唯一剩下的一些花拳绣腿竟然都是和喻文州交手时候的招式。这些年喻文州除了内功心法,倒是没怎么苦练蓝溪阁的功夫,但是每每黄少天与他交手,偏要很费力才能赢,结束后也总是气息翻涌,难以为继。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又想起喻文州来?黄少天猛地醒悟,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他再次出手,拼命地想摆脱喻文州的种种,然而这让他走神又易怒,根本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几个来回后黑衣人一掌拍在他胸口,将黄少天狠狠震开!


“你在等蓝溪阁的人来救你?”那黑衣人冷笑道,“此处荒僻难寻少有人烟,怕是不可能了。”


黄少天单膝跪地,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血,才终于觉得体内运气通畅了些。他擦了擦嘴角,反手撑着剑复又站起来,微微哂笑:“没有,求人不如求己。”


何况在这世间,黄少天也无人可求。


练武十余年,魏琛和大师父一直说黄少天才是蓝溪阁下最具天赋的那一个,而他自己却始终不觉得。时至今日生死关头,他闭上眼,眼前倏然而过山中苦练的种种,最后定格在他与喻文州交手时一招一式。


何必抗拒?他便是走,走到天涯海角,也走不出黄少天的心。黄少天长出一口气,这一切豁然间让他有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之感。那黑衣人与他交手的每一招一式,无论是气息流向或是武功路数都诡谲奇异,但是此时仿佛都有迹可循,终究逃不出一切剑术的根基。


快!准!狠!


雾气朦胧,刚刚一掌拍下伤及心肺,让他看不清那黑衣怪人的行迹,但是体内气机翻涌,仿佛是在代替五感来指引他的行动。黄少天撩起长袍下摆,反手持剑,猛地斜里一刺!


这一剑,旁人来看全是破绽,但是实战中却凶猛无匹!


太快了,也太准了,他要一剑扭转颓势,要一剑翻盘。管他什么破绽,任你攻击,我只要中命门!


黑衣人掌风再至,胸口如炸裂般疼痛,眼前几乎一片漆黑,然而黄少天的剑并没有因此退缩,反而更加义无反顾地直刺过去。


中!


隔着剑柄都仿佛可以亲自感受到剑尖划破骨肉、直接刺入心脏的快感,那般酣畅,那般痛快!


求人果然不如求己。


黄少天松开手,长剑落地,整个人也重重向后仰去,掀起尘土漫天。他不担心黑衣人没死,一股绝对的自信漫上他的心头,他有信心做到一击必杀。


没人能挡得了那一剑。


而与此同时,黄少天吐出一口气,自觉自己体内真气全无,根基消耗殆尽,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鲜血正缓缓地从七窍流出,温暖的血液在林间染出一抹扎眼的鲜红。


何为正?何为魔?


这些也是求人不如求己,他要自己去寻求答案。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整个人被揉碎了又重新拼接起来一样。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一切都是熟悉的,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活着。黄少天心想,如果我为了这件事死了,岂不是沦为江湖的笑柄。


四肢都能动,胸口却疼得厉害,微微一运气觉得丹田处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暖流遍布全身,几乎连痛楚都消减了大半。


“醒了啊。”魏琛坐在床边掏着耳朵,仿佛不太在意的样子。


“嗯。”黄少天还不太想说话,吐出气音后只是点点头。


“是喻文州救了你。”魏琛仿佛知道黄少天要问些什么,“你一身是血倒在地上,是他把你从林子里背回来,又悉心看护了好些天,张大夫说你无事他才走的。你看看你们俩,一正一邪,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不过这下两清了,互相救了一命,心下有没有舒坦些?”


黄少天闭上眼睛,摇摇头。


“怎么?还计较他的出身?”魏琛翘着二郎腿,“那你可要计较一辈子了。喻文州已经上了长青岛,人家现下是魔教教主,威震江湖咧!”


“哼。”黄少天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不屑的哼字。


“不服气?”


黄少天不说话了,开始专心地闭目养神。魔教教主怎么了?很威风很了不起吗?过了一会儿黄少天又想,那可是魔教教主啊!那真的很威风很了不起。


“老头,”黄少天侧过头,想分散一下注意力,“随便拿本书给我瞧瞧。”


“还装,你大师父刚才走的,这会儿不会来看你。”


“不是!”黄少天抬起手,“我就看看,平时喻文州都看了什么,都当上魔教教主了。”


魏琛丢过来一本书,很可惜,题目并不是《如何成为魔教教主》,只是一本诗集。喻文州看到一大半,做的最后一个标记是一句诗,叫做“何时杖尔看南雪”。


黄少天皱着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魏琛凑过来看看,啧啧两声:“他想和你一起拄拐杖看雪。”


“呸。”黄少天愤愤丢下诗集,“我才不和他看!”


3.


 


风起青萍末,江湖是非多。


江湖上的格局总是在变来变去,当年魔教几乎统一了半个江湖,引得朝廷都为此感到不安,而后才有了三大门派精锐尽出,以惨痛代价将魔教屠戮殆尽。而自从喻文州回归魔教成为教主,魔教又开始隐隐崛起,等到所谓的正派终于有所警觉时,他们却发现自己早就被一个才及冠的青年轻而易举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衡山派掌门的儿子虚情假意,仗势欺人,骗了魔教一个姑娘的感情,害得姑娘怀有身孕时意悲愤欲绝投河自尽,结果才过了半旬,衡山派掌门就于山下看到了自家儿子的尸首,伤在胸口正中,一掌挖心;而没过多久蓝溪阁一年一度的收徒之日,山下施粥,山上却遭遇贼匪,丢失了一本很重要的剑谱,却又是魔教出手相助才追回,当然蓝溪阁秉承着掌门的意思本来是放过这匪徒,魔教人士二话不说,一击毙命,然后拂袖离去。


一时间,江湖上倒不知如何评价这魔教了。若说他们行事奇绝下手狠辣,却是没错,只是每件事似乎都有他们的道理,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喻文州倒茶的时候,忽然觉得窗外有异动。


时至今日,有人靠近时对方身上有无杀气,喻文州早已在几十米外自有判断。这人已经在院子里蛰伏了一炷香的时间,似乎只想到处看看,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喻文州沏了一壶好茶,茶香浓郁扑鼻,这才把那人引到了窗边。


“不进来尝尝?”喻文州轻笑道。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似乎有人从房顶摔了下来。喻文州走过去推开门,还未看清就感觉到一阵凌厉的掌风袭来,逼得他不得不退。


两个人都没说话,交手却没停,一来一往拆上了几十招,这才有魔教的人听见声响,高喊“教主”。


“没事,不必过来。”喻文州转身错步,单手擒住那人手腕猛地一扭,将那人扯进房里,然后重新将门掩上。


“你们魔教的人怕是耳背,该丢出去喂狗了。”黄少天挣脱开,背着手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


屋内烛火摇曳,喻文州才终于看清了黄少天的面孔。自涵清山一别转眼已经两年过去,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黄少天仍然是清俊锋利的少年模样,下巴几乎要扬到天上去,喻文州却愣了愣神,觉得恍若隔世。


两个人四目相对,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山洞里的那一瞬。那时萍水相逢,还不知歧路近在眼前,而今日他乡重逢,竟然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黄少天率先回过神来,他刚蹲在房顶上被喻文州一句话吓得滚下来,扶着腰直哎呦。


“吓个半死。”黄少天埋怨了一句,然后转身就坐在了喻文州常坐的教主之位,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啊,好香的茶!”


“你身上的伤全好了?”喻文州伸出手摸了摸黄少天的脉。


“咦,你什么时候会看病了?”黄少天惊诧地抬头,“难不成你在魔教不露面,只顾着每日学医术?”


喻文州笑笑,不作答。他的医术并不高明,只不过是久病成医。魔教武功内功心法极为艰深,招式又走灵动诡谲的路线,喻文州这些年为了练武吃了不少苦。他基础弱,又不比黄少天天生根骨出色,其中付出的努力和汗水都压在心底,难以为外人道。即便是对着黄少天,他也不愿意说出来。


“你怎么来了?”喻文州不答,而是问道。


“不能来吗?”黄少天脸色一红,幸好在灯光下看不大清楚,“喻文州,你还是我师兄呢!”


喻文州未曾拜在蓝溪阁门下,所以这个师兄也只是不过年长一些,并不算是实打实的。但是这师兄二字从黄少天的口中说出来,却让喻文州没由来地觉得心跳得快了起来。


然而魔教教主最擅长的便是面不改色,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深深地看着黄少天。


“你是来看热闹的吧?”喻文州怎么会看不穿黄少天的心思,当初他们同室而居同榻而眠,只消一个眼神就能看清彼此的意图。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黄少天干脆把腰间长剑都放下了,完全不设防地坐着品茶,“我听说魔教内有人不服,另立门派,月末就要挑战你。我就想来凑个热闹瞧瞧,嘿嘿,我就看看。”


喻文州到底年轻,功夫并不算是最顶尖,武学造诣还不足,做事虽然狠辣果决,但是绝不至于狠毒,便在一些人眼中落了个中庸无能的印象。有人不服管,想要脱离魔教或者取而代之,这件事从喻文州成为魔教教主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停过。而对此喻文州始终波澜不惊,笑而不语。


“你是怎么想的?”黄少天突然又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这个倒可以慢慢说,”喻文州看着他,“你今日来是怎么想的?”


“你若是愿意回蓝溪阁,”黄少天勾勾手指,“我可以收留你。”


“那要多谢黄少侠。”喻文州装模作样地拱手。


“不谢不谢,”黄少天摆手,“都是应该做的嘛……其实也很简单,你叫人准备一间上好的房间给我住,每天送些唱曲儿跳舞的美女来,好吃好喝地供着我,我到时候就帮你……”


“帮我?”


“你还不知道?”黄少天清了清嗓子,“衡山派怎么会轻易就原谅了你杀他们掌门儿子的仇,我来时遇到不少衡山派弟子正往这里赶,这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


喻文州笑了笑,显然这也在他意料之内。


“我可不是蓝溪阁派来的。”黄少天连忙解释,“大师父并不知道我来。我现在行动自由,无需报备,想来就来了。不过魏琛这老头倒是还惦记着你,让你有空孝敬他点银子。我呸,有银子也不要给他,他每日除了喝花酒就是赌钱……哎,我来都来了,总不能让我走吧,我住哪儿?”


黄少天没有要走的意思,那便没人能把他劝走,连喻文州也不能。喻文州只好把他安顿下来,但是却没将他的身份与其他人讲。黄少天到底是名门正派出身,蓝溪阁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假以时日必将支撑起整个门派,喻文州十分不想让他因参与这些家务事最后在江湖上落得个勾结魔教的名声。


房间干净整洁,并不如传说一般鬼气森森。黄少天四处看看,觉得魔教也不过如此,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他没看到什么有人生取活人的脑子,更没什么吸血吃人的江湖奇闻。


“那我就在这里歇息。”黄少天枕着双臂躺下,急着赶路来一身的疲累终于一扫而光。


时候不早,喻文州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少天……”


黄少天偏起头睁开眼,目光有些茫然:“怎么?”


喻文州笑了笑:“没什么,你早些休息。”


 


黄少天一夜无梦,睡得极好,日上三竿才醒来。醒来后又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起来,直到有人来敲门,这才惊觉已经到了晌午。


来敲门的是一个清秀脱俗的少女,来送饭菜。黄少天打量了一番,先是觉得她非常好看,又想到喻文州身边说不定全是这样的美人,心中郁闷。这两样情绪交替,竟然让他破天荒地少吃了不少的饭菜。


“你们教主呢?”


“教主正在前厅议事。您要过去吗?”


“不了。”黄少天摆摆手,这是魔教的家务事,他本就不好参与。


“那我给公子沏壶茶。”


黄少天没事做,就开始与沏茶的少女聊天。这一来一往也听说了很多传闻,这次意欲让喻文州让出教主之位的是魔教极具威望的护法的大儿子陈枭,此人人如其名,心狠手辣不说,行事更是乖张不逊。而更重要的是,陈枭是两年前命丧蓝溪阁的陈平兄长,这些年陈枭一直不满喻文州不向蓝溪阁复仇之事,日积月累,积怨已深。


“陈平……”黄少天喃喃道。


“公子认得?”


“不认得。”黄少天扬眉笑道,“我见识短浅,没什么认识的人。”


再回忆起那日与黑衣人的一战,黄少天觉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而陈平这个名字也是他第一次听说——魔教对于黑衣人命丧蓝溪阁之事并未声张,就连黄少天后来都被大师父要求不要再提及此事。


那一战黄少天居然一击得手,这让整个蓝溪阁为之震动。要知道这陈平当时乃是魔教一等一的高手,按理说黄少天不过一介毛头小子,就算在同辈人里算得上出众,可是没有任何实战经验怎么可能打得过?然而打不打得过是一方面,要拼个你死我活又是另一件事了。黄少天虽然一剑杀了陈平,但是自身内功尽失,侥幸得魏琛用真气护住心脉并耐心调理才恢复,到底也还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见黄少天陷入沉思,那少女也就不再打扰,放下茶壶掩门而去。等黄少天回过神来,早就不见了人影。


黄少天不由得担忧,怎么魔教连个丫头都如此个性十足,走了都不打声招呼?喻文州人好又心软,可别被魔教的女子迷住了双眼……


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被迷住了双眼又怎样?黄少天的思路千回百折,连自己也迷惑了起来。


再见到喻文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喻文州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衫,看起来真真是一点也不像江湖上传闻的那样面目可憎,反而带着三分温柔神色。黄少天禁不住想起江湖传闻里对喻文州的描述是何等的血腥残暴,不由得笑出了声。


“何事这般高兴?”


“没什么。”黄少天摆摆手,连忙捂着肚子,“怎么还不开饭,我都饿了。”


“这就开饭。”喻文州道,“是我亲自下厨做的。”


黄少天已经很久没吃过喻文州做的饭。当年在涵清山上,魏琛做的饭菜实在是难以下咽,吃了烧火师傅的小灶,黄少天觉得惊为天人。而吃了喻文州做的饭菜,又觉得烧火师傅的饭菜难以下咽,及至今日,他仍然是觉得喻文州做的饭菜最为可口。


吃饭的时候黄少天心情很好,话也多了起来。这一多起来便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一点也不觉得和喻文州两年不见有什么隔阂,那些隔阂或许曾经存在过,但是他自以为已经随着时间和他手刃陈平而慢慢消解了。


涵清山的细碎琐事说来能唠叨上一天,喻文州侧耳听了,倒不觉得厌烦。他掌控魔教以来院落一直冷冷清清,少有人烟,他既觉得喜好这种独处的安宁,又迫不得已用这种方法维持青年教主的神秘感。如今来了黄少天,只消一天便觉得空气流动都变得快了起来,一切热烈而喧闹,仿佛重新归于俗世。


“我不在的时候,你这么唠叨,都说给谁听了?”


喻文州问的是不见面的这两年,黄少天却会错了意,立刻把晌午那个清秀女子给他送饭与他攀谈的事情和盘托出。


“长得真是标致。”黄少天托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似在揶揄。


然而喻文州却没有解释,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想什么。但是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继续和黄少天聊起蓝溪阁的事情。


他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却翻江倒海。黄少天尚未起疑,甚至没有任何防备心,而他却知道,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


而他绝不允许风暴的发生。


喻文州走出黄少天暂住的院落时天色已晚,长青岛上寒风萧瑟,秋蝉泣血。喻文州站在院门口回望,目光冷漠而无情。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将这风波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一边却想着黄少天的建议——在这岛上种些梅树。


夜幕深沉,喻文州站在院门口正沉思着,突然觑见有人影正弯腰向黄少天窗边移动。


魔教之中支持陈枭的人不在少数,而他们大多明面上未表明立场,但是内心游移不定,正远远观望。对于陈平的死,他们不甚关注,甚至并不以蓝溪阁为敌,所以黄少天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并无影响,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信息。而唯一对黄少天有敌意的人只有陈枭,今天中午的婢女想必就是陈枭派来的人,至少在喻文州的院落,从没有过这样一个女子。


喻文州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并无异动。


从院落门口到黄少天窗边距离极近,喻文州并不想在此动手,他只是屏住气息在暗中注视着,心中杀意却不断翻涌。在魔教的这两年他没少杀人,但是每一次过后大多会有所感慨,甚至心怀愧疚,唯有这一次,他从未觉得如此坚定,仿佛他本性即是如此。


黄少天的院落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长青岛外,喻文州在路边负手而立,闭眼静听蝉鸣。等到有人经过他才缓缓睁开眼,身形飘忽,几乎是转瞬间捏住那人咽喉,指尖微微一错!


“教主……”


什么解释都不想听,喻文州不为所动,连一个字都没问,手腕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后,那人失去了支撑,头软软地垂下,然后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喻文州松开手,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黄少天出现在院外的时候,地上已经堆了七八具尸体。喻文州仍然是穿着晚饭时那一件天青色的长衫,身上没有半丝血迹——然而在他身上,却实打实地散发着冷漠如冰霜的杀气,原本温柔的眉眼间戾气尽显,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愈发衬得他冷淡刻骨。


黄少天咽了咽口水,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其他人呢?”有人低声问道,“内院查出勾结陈枭的人已经都抓起来了。”


“杀。”


陈枭向外勾结了衡山派,这件事先是从黄少天口中得知,接着又得到了他亲眼所见的证实。喻文州不敢冒险,如果江湖上盛传黄少天身为一个正派弟子与魔教勾结,即便黄少天不在意,喻文州也要替他在意。


黄少天不该来,不该与他再见面,更不该留在这里,然而道理终究只是道理,喻文州却说不出那样的劝阻之语。从前他与黄少天相约行事为人皆是出自本心,从不违背。这样的默契,他也并不想更改。


喻文州长出一口气,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并不太担心。然而转回身的刹那他却真真正正地觉得心慌了起来——黄少天正站在不远处看着,黑色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


“天太冷了,我想出来找你喝酒。”黄少天手上还提着酒坛子,他深吸一口气,“走不走?”


入夜寒风簌簌,长青岛更是凄清冷月,暗淡无边。两个人在湖边坐下,只听见沙沙蝉鸣在重复着单调的音节,来来回回,似是永无止境。


率先开口的是黄少天,他喝了点酒,似乎兴致更加高昂,说起蓝溪阁的琐事更加热切了。


“还记得张大夫的女儿么?出落得亭亭玉立,前些日子嫁给了宋师兄,出嫁的那天很热闹,但是我看见林师兄偷偷地叹气,原来这么久我都没发现林师兄也是个痴情种子……


“魏琛还是那么不正经,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上次我受伤后,我倒是对这老头的功夫不敢小觑了,内力之深厚连我都探不到底!你说他该不会是什么世外高人吧?可是哪个世外高人每天不是逛窑子就是赌钱?


“那个山洞我再没去过了,我还没找到什么别的法子可以爬上那悬崖,小时候钻洞还成,现在是钻不进去了。


“大师父倒还是依旧,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下月初七正是寿诞,我还没琢磨好礼物……老头说我只要不闯祸就算是最好的礼物了……”


闲事聊尽,便又回到眼前。


“我明日就走了。”黄少天站起身来,“文州,你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与我说说?”


喻文州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身在魔教,真真正正地没有任何有趣的事情可做谈资。


“我觉得我变坏了。”黄少天突然道。


他喝了酒,脸色绯红,在月光下被喻文州看得清清楚楚。


“你刚刚杀了那么多人,我不知道缘由,也不想问,但是我竟然觉得这是你的自由,你有你的道理。”黄少天道,“我从小到大,什么道理都是自己悟出来的,魏琛从不教我。我现下很迷茫,但是我总觉得这其中仍然是有道理的,而这个道理,我想自己去找。”


喻文州也站起来,他看着黄少天,目光深沉而炙热。


“我确实变坏了。”黄少天喃喃道,他伸出手放在喻文州的胸前,做了个挖心的动作,“喻文州,我变坏了,这都怪你。”


 


4.


 


黄少天是在洛阳遇到魏琛的。


说来也奇怪,他并没有告诉魏琛自己上了长青岛,但是魏琛见到他第一面就发现了这个既成事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踹,问他好端端的去魔教地盘晃悠什么。


黄少天被踹得很茫然:“怎么又打我啊!”


“打你是为你好。”魏琛叼着根烟斗,仍然是邋里邋遢的样子,“再往魔教去就打断你的狗腿!”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你今天吃了什么,晚上要吃什么,夜里想逛哪个窑子我都知道。”


“我不想逛窑子。”黄少天实话实说。


“我想逛。”魏琛把腿放在茶馆桌子上,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黄少天觉得他没法和魏琛好好沟通。


“我走了。”黄少天站起来。洛阳是去长青岛的必经之路,繁华又热闹,但是黄少天并不太喜欢这种热闹,尤其他现在满腹心事,对周遭一切都不太感兴趣。


“去哪儿?”魏琛拦住他,“下个月你大师父寿诞,你不要提前惹祸。”


“我没有!”黄少天有气无力地反驳。


“那就陪我在这里玩两天。”魏琛坐起来,“我好不容易下趟山,这两天有热闹看,不看白不看。”


黄少天皱眉:“你也不能随便下山?”


“你个臭小子,我凭什么不能,我只是懒。”魏琛抱着肩膀,目光看向茶馆楼下,“你看,这些天洛阳热闹得很。”


黄少天目光茫然扫过,然后茫然地摇摇头。


“你小子!”魏琛敲了敲黄少天的脑袋,“去一次魔教,回来就傻了?见了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


黄少天低下头,长出一口气:“没有,什么都没有。”


洛阳这些天果然热闹,虽然秋风萧瑟,寒意阵阵,但是街上行人愈发地多了起来,连临街商铺、茶馆、客栈都是人满为患。黄少天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又没有发现什么线索,这附近聚集的正派弟子来源极为分散,连一些小门派的人都有,黄少天挨个打量过去,还以为洛阳要进行武林大会。


“什么武林大会会在这么热闹的地方举行?”魏琛懒洋洋地看着,“这是洛阳陈老爷子要给自己的女儿比武招亲,将陈家的绝世剑法教给女婿。这不风声一传来,江湖豪杰蜂拥而至,你仔细看,连和尚都有呢!”


黄少天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仍然在思考自己的问题。


“你要不要去试试?听说陈老爷子的女儿也是这洛阳城数一数二的美人。”


“我才不去。”黄少天对此真的是提不起任何兴趣。


“你就一门心思想着喻文州?行,那就看热闹。”魏琛不知道从哪儿抓了一把花生搓来搓去,漫天飞舞着红色的酥皮,“我带你好好见识见识这江湖。”


魏琛虽然常常不讲信用,但是这次倒是言出必践。陈家为了比武招亲可是破费了不少银子,所有前来参加比武招亲的江湖人士全部安顿在陈家大院内,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魏琛和黄少天报上名号,自然也很轻松地混了进来。


“你且看着,看上个三五天,再给我说你都看到了什么。”魏琛倒是不想在这里久留,他马不停蹄地离开了陈家,花天酒地去了,留下黄少天一个人又重新陷入了茫然。


 


魏琛再回到陈家的时候,比武招亲已经比到了一半,不少人已经被淘汰了,甚至还差点出了人命。


“你窑子逛得怎么样?”黄少天咬牙切齿地问。


“还成还成,这北方女子就是更泼辣些,不过性子对我胃口。”


黄少天皱着眉,实在是不想和魏琛说话了。


“这些天看得如何?”魏琛笑呵呵地看着他。


“不如何。”黄少天眼神很冷淡,“我想走了。”


这些来比武招亲的江湖人士里,约摸有三分之一是有了妻室或者婚约的,陈家再三言明要未婚男子才能参与比武,但是仍然有人隐瞒实情,只为陈家的绝世剑法。而还有一些被淘汰的人,因为技不如人败下阵来,却背后编排陈家小姐的风流韵事,以此作为慰藉。更有甚者在陈家起居日常与人聊天时畅想将来娶了陈小姐后陈老爷子当即病逝的美好未来,听得黄少天实在气不过,几乎要出手教训。


“这名门正派之后,有高风亮节两袖清风的仁人义士,”魏琛看着他,“也有这等心胸狭隘追名逐利的龃龉之辈。而魔教的那些人虽然行事狠辣不端,但是其中也有重情重义之人。你可知道为什么当时你大师父明知喻文州是魔教之后仍然善意收留?”


黄少天抬起头,目光惊诧。


“你大师父和喻文州的父亲是忘年交,两人曾一同游历江湖,他救过你大师父的命。那时候喻文州的父亲已经创立了自己的门派,你大师父也是蓝溪阁未来掌门的不二之选,两人却没有因为出身而产生嫌隙。后来三大门派上长青岛,蓝溪阁是唯一一个未真正上岛的门派,所有弟子留在了洛阳,静候音信。”


魏琛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片清明。


“这江湖中,最分明绝不是正邪不两立,最难测的却是人心。你上了长青岛,想来是见过喻文州了,看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用脚趾头猜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黄少天有些愣神。


“不过你这个小子,凡事靠自己。”魏琛笑笑,“你当日能一剑杀了陈平,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洛阳现下没什么好玩的了,你想走就走吧——哦对了,你林师兄他们在天目山的论剑大会,呵,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不去也罢。”


“那又是什么?”


“一群正人君子,生擒住了魔教数人,便以论剑之名,行杀人掳掠之实,可见这世道是颠倒黑白得紧啊。”魏琛感慨道。


黄少天握着拳又松开,长出一口气:“这世道……我越发看不懂了。”


“看懂的都出家当和尚去了,”魏琛摇摇头,“你还是不要看懂的好。怎么样,你留在陈家几天,想必是见过陈家的女儿了,是不是大家闺秀美貌动人……”


黄少天被问得一愣:“我没注意。”


魏琛叹了口气,随后又仿佛醒悟了一般:“哎我说小子,你该不会是……”


黄少天紧张地看着魏琛:“什么?”


“是断袖之癖。”


黄少天站在原地,魏琛的这句话当头棒喝,砸得他眼冒金星。他眼前闪过从小到大对他表露过好感的女子,不由得越想越心烦,而莫名其妙地,他又想到了喻文州。


黄少天顿时慌了:“我、我没有!”


魏琛抚掌大笑:“有没有,问天地无用,问心即可!”


 


江湖的动荡是不因黄少天一人的迷惘而休止的。


魔教内部的矛盾终于激化到顶端,一直深居简出不够强势的教主喻文州却突然表现得极度狠绝,手段老辣。魔教内部的混乱足足持续了一个月有余,才最终归于平静。所有怀有二心意欲挑战教主权威的人被全面铲除,这虽然让喻文州作为教主更加强势,但是却使得魔教遭受重创,开始低调行事。天目山论剑最后沦落为正派人士的一场无谓狂欢,黄少天到了山下就见到了许多不想见的所谓正人君子,连山都没上就又回到了蓝溪阁。而洛阳城的比武招亲终于有了结果,只是到底选中了谁黄少天并不关心,对于洛阳,他倒是更关心冬日里开不开梅花。


涵清山没有梅树,长青岛也没有梅树,黄少天闷闷地想,这两个地方,怎么能如此不解风情呢。


大师父的寿诞热闹非凡,到底是江湖上的名门,来访者络绎不绝。黄少天也为大师父感到高兴,他愈发觉得这位年逾七十的老者,或许是这世上活得最为清明的人了。魏琛也对这盛大的寿诞很满意,他可以蹭吃蹭喝,还拿了不少大师父的礼物走。


“你真的无可救药了,老头。”黄少天坐在湖边钓鱼,一扭头就看到魏琛手里摆弄个夜明珠。色泽一看就是上好的珠子,价值连城,准是从大师父那里摸来的。


“你小子在这里干什么呢?也不怕冻死,这哪儿有鱼啊?”


黄少天叼着根草梗,仰面躺下:“这儿又不是长青岛冰天雪地的,还没结冰,准有鱼。我现在是黄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长青岛虽然冰天雪地结冰了,但是也有鱼啊。”


魏琛把这个“鱼”字故意咬字咬得很重,暗示什么黄少天当然知道,果然魏琛说完,黄少天一下子就脸红了。


“起来,”魏琛踹了黄少天一脚,“大好年华在这里钓鱼?你大师父让你帮他去跑个腿,喏,银票都给你准备好了。”


黄少天只需要瞄一眼,就知道魏琛肯定从中克扣了不少。以大师父对黄少天的宠溺劲儿,恨不得塞几十张银票随便花。


“做什么?”黄少天把草梗吐了,拍拍手站起来,“这么冷,我可不要到北边去。”


“就是要去北边,”魏琛说,“去洛阳。”


黄少天噌地站起来,跃跃欲试:“去洛阳做什么?”


“陈家大婚,蓝溪阁当然不能少了礼数。你大师父马上要闭关,所以派你去贺喜。”魏琛懒洋洋地把银票塞给黄少天,“你别当我们老年人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耳聪目明,知道的说不定比你还多。”


黄少天一摸,靠,这银票居然比刚刚还少了一张。


“去吧去吧。”魏琛拍了拍黄少天的肩膀,“去看梅花,现在年轻,还不用拄拐。”


黄少天:“……”


“你想拄拐我也愿意成全你,”魏琛低下头,满地找石头,“我这就把你这臭小子腿打断了……”


“别!别!”黄少天一边摇手拒绝,一边飞也似地跑了。


 


黄少天是在洛阳城外见到的喻文州。


城内陈家大婚,热热闹闹,流水席摆开,酒席上觥筹交错,空中烟花漫天。深冬落雪后的城外几乎少有人烟,在远处热闹的衬托下,不禁显得冷清许多。两人并肩坐在高墙之上,身边放着一坛酒。


酒不是什么陈酿,就随便在路边买了一坛,黄少天倒不计较这些,想来喻文州也不会在乎。


“我最初,以为只要是魔教的,便都不是好人。所以起初你要离开蓝溪阁,我非常不满,于是亲手杀了陈平,以示我的立场。后来魔教变故,我放心不下,孤身前往长青岛,亲眼得见在你们的世界里杀人不过如草芥,人命如秋草,我觉得这便是魔教了,与我永不能成一路人。再后来陈家比武招亲、天目山论剑,这是所谓正道人士的狂欢,对待人命与魔教并没有什么两样。”黄少天长出一口气,“到头来正邪之分,我反而看不懂了。


“现在我知道了。”黄少天扬眉,“这世间,善恶或许有,但是却没什么正邪之分。


“你怎么不说话……长青岛太冷了,是不是?”黄少天侧过头,他觉得喻文州又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看上去愈发地冷漠而不近人情。


“比武招亲的那几日,我听人说你在洛阳,前些日子你写信来说洛阳见,我又听闻陈家大喜,还以为是你与陈家小姐结亲了。”喻文州终于开口,语气有些自嘲。


黄少天忍不住大笑,他皱着眉打量喻文州——这是堂堂魔教教主该说、会说的话吗?


“这大概就叫做,”喻文州喝了一口酒,“患得患失吧。”


太奇怪了,黄少天继续看着喻文州,觉得他又不再像魔教教主,倒像当年在涵清山与他一道看风景的师兄了。


“你那日走了,”喻文州也看着他,语气温柔,似又感叹,“我便是也这样的患得患失。旁人观我于高位,我观自己,也不过凡夫俗子。”


而这世间所有的凡夫俗子,在情之一字面前,最为平等。


说这话的时候,喻文州深深地看着黄少天,目光柔和而深情。


“你别这样看我……”黄少天脸红得厉害,他突然想起魏琛的话,愈发心跳加快,“看得我要从这墙上摔下去了!”


“那就下去。”喻文州指了指城外成片的梅林,“看,花开了。”


此刻洛阳城外,积雪簌簌,梅花初绽。


何时杖尔看南雪,君与梅花两白头。


 


END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W.K.《天地难容》


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查辛香


且插梅花醉洛阳。——朱敦儒《鹧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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